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奶奶
黑巧克力 发表于 2006-08-17 17:55:00
凌晨的时候做了个梦,梦里我和一只巨大的猩猩在搏斗,在我奄奄一息时,奶奶突然出现了,她把我推到一边,我眼睁睁地看着猩猩扑向她,咬住她的喉管,鲜血飞溅,然后猩猩带着她钻到了地下,我边哭边一块块搬开地上的砖,我呼喊着奶奶,想把她从地底挖出,我多么希望她没死。然后,我惊醒,用手一摸脸,真有泪水,枕巾也湿了一大片。
世上有许多东西,在生命中是转瞬即逝的,没有原因,也没有结果。真正在灵魂里埋下了根的,是拿也拿不走的,不在于形式,最重要的,在于我们的心。
我一直不愿意承认奶奶的去世,四年了,我始终想不起她去世时的细节,那段记忆似乎被我强制封存了。现在,一切却突然清晰。逝去的事件往往在回忆中获得了一种当时并不具备的意义,这是时间的魔力之一。
自我离家到外地上学,奶奶的身体就越来越不好,她总是咳嗽,我一直劝她去看医生,可她就是不去,总说没事。2002年,开始恶化。妈妈打电话告诉我,奶奶是肺癌晚期,时间不多。我当时就想回去,可是奶奶打电话让我安心读书,不要担心她,她声音虚弱,听了心里很难过。暑假终于盼来了,7月4日,我回家了。
扔下行李,站在奶奶卧室门外,我一直不敢进去,我无法相信床上那枯瘦的老人是奶奶,她曾经是那样的健壮,她红光满面,她声如洪钟。而如今,皮包骨头,面色蜡黄,眼睛突起,气若游丝。我挪到她床前,她表情很痛苦,眼睛没有焦距,看不见了,喉咙里发出很粗的喘息声,说不出话。我坐在床边,抓住她的手,奶奶突然用了一点力,喘息声更大了,我不知道她要说什么,我贴近她的脸,正在这时,一颗泪珠从她眼角划落,她知道我回来了。
在我回去的第三天,奶奶突然说话了,她说要回乡下,我们拗不过她,只好送她回去,我陪她住在乡下的老房子里。第六天早上,她的精神非常好,要吃这吃那,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。那天晚上,我一直不敢睡,拉着她的手靠在床边,奶奶却一直很安静,喘息声都没了,我渐渐有些困意。早晨六点,我突然醒来,而奶奶的手也刚好无力的落下。冥冥中似乎有一种力量呼唤我看到这一幕平静安详的逝去,或许这也就是我们之间的心有灵犀。那天是2002年7月10日。
然后是出殡,火化,下葬。我一直浑浑噩噩,一直无法忘记那蜡黄的脸,那被病痛折磨得变形的身躯。我开始生病,开始出现幻觉,但是一个月之后又莫名其妙的好了,我像得了失忆症一样忘记了所有细节。再也想不起。面对着亲爱过、眷恋过的人的死亡,死亡最触目惊心的部分,竟然是我们具体拥抱过、接触过的身体一点一点枯干、腐烂,消失于无形。于是,记忆活了,开始抵抗,排斥所有疼痛的伤痕。
奶奶其实并不是我真正的奶奶,她只是一个在我们家40多年的老保姆,她带大了两代人,所以我叫她奶奶。她是个命苦的人,三个孩子都早早去世,22岁就开始守寡,婆家和娘家都呆不下去,只好自己出来过活。32岁来到我们家,77岁去世。这中间有太多的故事,用漫长的一生都回忆不完。我从小就和她在一起,感情格外的好,我可说是她唯一的亲人了。记得小时侯我说过要养她一辈子,那时她哭了,像她一辈子的故事一样,默默的。
她的病是4月确诊的,医生说只能活一个月,但是她坚持了3个月,一直等着我回去。那时我心里是相当矛盾的。我很想回去陪在她身边,照顾她,又怕我一回去她就失去了支撑的希望,没有寄托的生命都走得很快。在我回去的第七天,她就去世了,见到了我,死在了她出生的老屋,她最后的心愿都完成了。
一年后我去扫墓,那座山很高,山顶有两棵参天松树,奶奶的坟就在它们之间,面向山下的城市,看着人们的日复一日。或许奶奶会回想自己独身的岁月吧,半个世纪的孤寂是怎样的苍茫呢?世界像个万花筒,它的旋转和变化太光怪陆离,太具有吸引力,若无“入定”的决心和毅力,想耐住冷清和忍受孤寂决非易事。因为,现实里有好些事情摆在那儿,人生苦短,韶光不再。有多少人乐意耽误了自己如花似玉的好年华呢?一个没有文化的女人,一辈子经历了丧子、守寡、被赶出家门、战争、饥饿、解放、文革、改革开放,从旧社会的封建伦理束缚,到新世纪的种种变化冲击,始终都是一个人面对,她人生的一切矛盾都不可能最终解决,而只是被时间的流水卷走罢了。但是她从不抱怨,她乐观向上。她常对我说:“不要乱,向前看。”是的,心中不是乱,就是空。不乱不空,宁静又充实,谓之澄明。奶奶做到了超脱豁达,一辈子看透了大小事,于是有了这么一个简单的真理,她教给我,让我坚强而勇敢。
四年后的今天,突然想起了这许许多多,封闭的回忆又再打开,我已经能够正视奶奶的死亡了。生离死别之苦,就苦在心中有许多生动的记忆,眼前却看不见人。情由忆生,记忆越生动,眼前的空缺就越鲜明,人就越被思念之苦折磨,叫人如何不断肠。学会面对死亡,也才能面对生活。其实,生活也不过如此,若没有那么多的磕绊和难度,也许就显不出那么多的滋味。
奶奶的去世让我明白了很多。对于生活意义的追寻远远没有生活本身重要。生死像一扇门,谁也不能同时在一个平面上客观比较门的两面,只能在它开合的一瞬,对于背面图案有些许的了解和猜想。
细节是记忆的索引,而记忆是整个生命的索引。奶奶已成为了付之流水的往事,然而,人生中有些往事是岁月带不走的,仿佛愈经冲洗就愈加鲜明,始终活在记忆中。我们生前守护着它们,死后便把它们带入了永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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